程青下了马车后,气势汹汹地就要去敲秋府大门,谁知却被季泉从身后拦了一下。
她情绪激动,涨红了整张脸,乍遭打断,更是不得了,直接把剑拔了出来,「你别拉着我」
两刃皆锋的剑指在胸前,要说季泉不怕,那是不可能的,可是他现在更担心的是没脑子的程青去得罪秋家,「五姐!就算怀疑,你也该拿出证据来。无缘无故闯进别人家门,按律是要被杖责的。」
程青觉得这话听来十分好笑,「证据?霈儿死了快一个月了,我去哪里给他找证据?而且你觉得,她秋明几下手,会给人留下把柄吗?」
她拽着自己那身绛青色外袍衣袖上新绣的祥云纹,忿然作色,「霈儿明年就行青礼了,凭什么他死后却还要被抹了齿序,连香火情都无人能续?阿泉,你睁大眼睛看看啊,这是和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啊!他死了,竟只能在这件衣服上留下一个符号……你不难过吗?你不寒心吗?你能任那个害死他的凶手逍遥法外吗?」
「我难道不想吗!」季泉提高音量,脸上也是带着恨意,「若是常人,我早就将他千刀万剐,可秋明几不一样。」他趁着程青被他一声吼到失神的机会,压下她拿剑的手,上前贴在她耳边说:「五姐,弟弟还是那句话,有什么事,等找到证据咱们光明正大的说。」
程青被季泉拉了一下,没动。
她并不想走。
等到季泉发狠去拉她,一转身,却看到容晏裹着大氅捧着暖炉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们,「五公主和九殿下这是……」
季泉记得,初见时,他也是这个样子。
在容晏身上吃过亏,季泉不想跟他多言,只含笑说了一句:「容御史回来啦。」
「你站在这里多久了?」程青却跟个煞星似的冲到他面前,「刚才我们的对话你都听到了是不是?」
「听到了。」容晏不动声色地回答:「可惜,话不好听,耳朵又没办法塞住。」
季泉看了他好几眼,实在是拿不准他的心绪,便照着自己体会的,躬身给他道歉:「是吾等莽撞放肆了。」
「我没说错。」程青突然提高音量,厉声骂道:「容晏,你娘就是一个蛇蝎妇人!」
容晏摸着暖壶的动作顿了一下,他突然低头笑了,「五公主,你不敢告我娘的御状。」
程青恨道:「是,我没证据。」
容晏继续说:「你也不敢当着我娘的面跟她说这些话。」
程青更恨,「因为我无权无势。」
容晏只当听到笑话,直接驳回她的话,「不,是因为你老子都不敢对她说重话。」
程青胸口一梗,勃然变色,「你放肆!」
容晏对此只是抬了抬眼皮,「大冬天的,五公主的肝火未免太过旺盛。」
他上前一步,明明没做任何多余的动作,却愣是把程青逼得后退了好几步。这时他才笑道:「你的目的本来就是想激怒我,可现在看来,好像适得其反。你不敢告御状,所以想让我对你动手,好把事情闹大对不对?」
虽然愚蠢,但是能在那一瞬就想到这个法子,容晏对她还是有些佩服。
真是傻得可爱。
「好叫公主知道,晏生来四肢无力,不会拳脚。」越过程青,容晏看着被家仆打开的侧门笑了一下,「天冷。今次,容下官失礼,不请二位进府喝茶,慢走不送。」
拥有百年历史的房门关上时,发出了「吱呀」的一声响。
不是很清楚的,容晏还听到程青在外面骂道:「满门女干佞,蛇鼠一窝!」
嗯,脑子不好,还没教养。
脱下大氅,进了暖阁,待了会儿后,容晏便
去给秋明几请安。
「母亲。」
他行完礼后,才发现厅中有人。
原本端着茶在品的付卿书此时已经站起身给他见礼,「公子。」
容晏赶紧还礼,「不知道郡主也在……」
「是我叨扰了。」
他们你来我往,客气得不行。
秋明几执笔伏案,像是在批复着什么东西,乍一开口,两人面色皆是一肃,「我怎么听外面吵得很。」
容晏照实说:「是五公主和九殿下。他们在门口,是因为公子程霈的事。」
「哦。」秋明几没做他讲,走程序一般道:「明日上朝,帮我参他们两个一本。」
容晏稍作停顿,没连忙答应。
他心里其实不是没有疑惑的。
秋明几抬眼瞟了他一下,「有什么话不好说?」
「……」容晏张了张嘴,不吭声。他确实是碍于付卿书不敢说。
秋明几看了付卿书一眼,大概猜到这孩子的心思,索性挥手把他赶走,「去看看厨房开火了没,你父亲该回来了。」
「是。」容晏连忙退出去,一时脚下生风。
付卿书坐下后笑呵呵地说:「还是我让公子不自在了。」
秋明几挑了挑眉,「跟你有什么关系?」
付卿书认为关系可大了,「得姐姐看重,你我平辈相交,倒让公子不好自处。」
明明细算来,容晏叫付卿书一声「姐姐」也是当得的。
秋明几哪想这些,不过一笑而过,「十多年前,我还让我那侄女叫过你姨母不是?」
她口中的侄女当然是秋静淞。
付卿书听她说这话是还特意注意了一下,发现她并无异色。
难道秋明几真的把那件事放下了?可不见得。
她想着,说起了记忆深处差点被忘记掉的那件事,「说起这个,姐姐可还记得我去年担任八府巡按查东南四州?也是碰巧,我在路过宣城不远外的***时,遇到了……如今该说十二皇子殿下。」
秋明几笔下一顿,「***?」
一直注意着她脸色的付卿书小心翼翼,「就是那个***。」
秋明几不是不知道付卿书一直在看着自己。
想到她今日来的目的,秋明几索性撂笔回望着她,「你想说什么?」
付卿书一笑,将事实隐瞒了一部分,「我看到有一部分的秋家暗卫跟在十二皇子身边。」
「这事你跟谁说了?」
「皇帝舅舅对此实在敏感,故而我从未对外人提过。」
她一直记得答应冯昭的话,这回要不是别无他法,付卿书大概永远都不会提。
秋明几盯着她,看了半晌后说:「你知道些什么。」
付卿书也不回避目光,半真半假的说:「十二皇子出宫的那晚,遇到了一息尚存的玉夫人。」
哥嫂的事,于现在的秋明几而言,就是逆鳞。
她放在袖子里的手有些发抖,有那么一瞬间,脑子也被慢慢的杀意占据了。她现在都在后悔,都在愤恨,可偏偏,她不能对对着抱有个中来意的付卿书露出一点异常尽管她知道她恨,她悔,她怨。
被戳开蒙蔽在心头上的那层薄纸,是个人都会恼羞成怒。
秋明几忍着,隔了半盏茶的时间后才不露声色说:「今年年关之际,我从鸿州玉氏那里得来消息,一直由十二皇子殿下保存的,嫂嫂的骨灰,被几个亲卫送回了玉家。」
付卿书暗中提了口气,她打起精神应和,「夫人也算能够安息。」
安息?秋明几嘲讽地勾了
勾嘴角,不作争辩,「这件事是十二皇子有恩于秋家,所以后来我把谢薄金调去了清河。」
付卿书察言观色,说:「谢薄金有状元之才,有如此机遇教授十二皇子,也不算屈才。」
「他在贪墨案中,虽是无辜,可也犯了八法中的无为。我将其贬谪,在他人看来也不算突兀。」
「有姐姐如此费心,十二皇子日后想必不会太过庸庸。」
「呵,他日后如何,与我何干?」秋明几笑出声,侧身后,笑容瞬间从她脸上消失,她正对着付卿书说:「话,我对你说得够明白了。下次我不希望再听到你拿此要挟。」
付卿书心里一沉,她问:「在姐姐看来,卿书是否有些自作聪明?」
秋明几别过脸,「你我只是立场不同,我不会去评判你做的事是聪明还是愚蠢。」
付卿书这次才直接站起来,「那我也不防开门见山的问问姐姐。八月初七,赵家主家的公子赵谙于换阙楼作画时,误入学子之纷被击中经外奇穴身死一事以及十月十三日,赵家的又一位还未长成的公子在郊外被乱马踏死一事,是否为你所为?」
秋明几冷着脸听着,不仅不为所动,还轻飘飘地说:「十月那次,程霈公子就是跟着赵氏的小子一起没的。方才我儿说,五公主和九皇子好像在门口闹事,为的就是这个。你不如去他们那里问问,看能不能搜出我的罪证?」
有线索没证据的付卿书此刻几乎已经认定凶手就是秋明几了,她上前几步,用完全不能理解的语气问:「姐姐,赵家根本就没有参与过秋尚书的案子啊。」
秋明几抬眸,看了她一眼。
「你还是知道得少了以及,太过天真。」
她伸手,给付卿书端了杯水说:「我很喜欢你,所以我也愿意告诉你。当初我进京时,身边并非只有晏儿一个孩子。秋家梅氏有儿名年礼,从小养在我身边。可在来奉阳的路上,在赵家的地盘,他连着大半家臣,都被一伙上山为匪的流民害死了。我秋明几向来有仇报仇,有冤抱冤!他赵家管不好治下害死我儿,我就要他们偿命!只可笑,老子怕死,便推出儿子顶罪。」
付卿书看着秋明几说着说着笑得悲凉的脸,一句「不该对没长成的孩子下手」梗在了心头。
「士族之间不该有积怨。他赵家既然愿意抵命,我拿了就会宁事。」秋明几伸手挑起付卿书有些发白的脸,轻声对她说:「好妹妹,你从小就是个好奇多动,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,可这世间的事,从来不是非黑即白,尤其是在官场。我今日就当好心,替你娘亲教你一课。你追求真相,不过是为了将凶手绳之于法。将犯罪推上公堂,那叫公了,姐姐这回的事儿,则叫私了。我儿死得冤,赵家两个孩子也死得冤,可没办法,我心疼我儿,他们却有狠心肠的父母。这事儿,在阎王那里,罪也安不到我的头上。我想你应该懂?以后不要遇到案子就去查,小心查到你舅舅身上,被杀人灭口事小,让那些龌龊事恶心得你睡不着才叫难受。」
秋明几松手时,染得通红的指甲还在付卿书下巴刮了一下。
那刻她简直不能呼吸。
秋明几,这个女人同她之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!
「姐姐……」
「是不是想走了?」
到最后,付卿书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秋府出来的。
她跌跌撞撞,抬头看着奉阳的天都觉得不一样了。
连回家正好碰上她的容澈跟她打招呼都没有听到。
只是白着一张脸。
这般失态,让容澈在秋明几面前不免多问:「你吓郡主了?」
「倒不是故意。」秋明几帮他把外袍脱下来,「只是那
丫头被皇帝保护得太好,有些听不得话。」
「她可是一心向着正道的。」
「生在世家,身在朝廷,哪里还能走什么正道?」
秋明几不免又想到了秋静淞。
那个丫头之前一直说以后想变成姑姑这样,怕是也没想到她姑姑到底是什么样。
池子都是脏的,还妄想水干净?
容澈听她半天不说话,转身看着她。
回神,秋明几朝他笑了笑,再温柔不过,「我还没问你今天怎么忙到现在才回来?」
容澈拉住她的手,想想就叹了口气,「出大事了。」
「怎么了?」
「清河生瘟。」
这不刚才还在和付卿书说十二殿下呢。
秋明几愣了一下说:「那位殿下怕是和他老子犯冲。」
别的皇子去了封地,十几二十年怕是也崩不出什么动静来。
容澈有气无力地笑笑,坐下说:「而且这次还挺麻烦。」
秋明几的目光追随着他,「怎么说?」
容澈喝了口水说:「清河城外环水绕山,城内有一条长河直驱而入,而其源头就在罗哉。数日前,况家带人去查过,反应上来的情况说,或许是罗哉恶意投毒。」.br>
秋明几立马反应:「那清河可要增兵?」
她虽然是文官领袖,可遇到战事,却不是讲和派。
「陛下没有开仗的意思。」
「那清河的百姓怎么办?」
容澈叹了口气,有些疲惫地说:「端看地方官员如何处理了。」
今天他可是跟人吵到现在。
清河,前身那可是钊县啊!
作者有话要说:忘记这两章角色的可以返回去看黍离篇的第二章第三章。